读词随记（2）

广陵芍药A

十、柳永
（987？—1055？）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排行第七，人称“柳七”，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徙居崇安（今福建）。少时流连秦楼楚馆，终官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晚年流落，卒于润州（今江苏镇江）。
13、【甘草子】   /柳永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
池上凭阑愁无侣，奈此个、单栖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
随记：情承花间，语接市井，盖为柳七词之一特色。此词用语华丽，有花间余味。尾结摇情况味，堪细细把玩。

14、【昼夜乐】   /柳永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随记：逆入平出，“况值”词眼。“直恐”移情。“更别有、系人心处”读来令人怦然心动。尾结语曲情深，“不思量”“也攒眉千度”，思量那又何如哉？

15、【卜算子慢】   /柳永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楚客登临，正是暮秋天气。引疏碪、断续残阳里。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　　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尽无言、谁会凭高意？纵写得、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
随记：针脚细密，一气连转。尤需体会上下两片起三句；“雨歇”呼应“败红衰翠”。两处用典：“楚客登临，正是暮秋天气”（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翠峰十二”（高唐神女典，巫山有十二峰也）。尾结与【雨霖铃】“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同一机杼。

16、【婆罗门令】   /柳永
　　昨宵里恁和衣睡，今宵里又恁和衣睡。宣归来，初更过，醺醺醉。中夜后、何事还惊起？霜天冷，风细细，触疏窗、闪闪灯曳。　　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攲枕难继。寸心万绪，咫尺千里。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
随记：起两句叠韵、重复，刻意渲染单调、枯燥、无聊境况，深化羁旅孤苦之情。“寸心万绪，咫尺千里”对比强烈。“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重复、对比，良辰美景，有心无计，一叹。不过“有相怜意”总比单怜、无人可怜要好，庶几也稍堪聊以Z·W。

17、【雨霖铃】*   /柳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随记：此词为耆卿婉约词代表作。前人云一切景语皆情语，柳七郎此名作可为一证。“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至情之语。“念去去”至尾结，除了多情两句，余皆是想象分手后之情境。临别未别，就用大篇幅摹写别后之凄苦，情词可为一法。“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凄清之极，若出于十七八少女红牙檀板，岂不断肠乎！

18、【蝶恋花】*   /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随记：柳七多情而情真，庶几小晏堪比。明明被相思折磨得憔悴不堪还“终不悔”，“情语而绝妙者”也（王国维）！其执着精神而****生境界之二。“草色烟光残照里”凄美。“拟一醉”为计划，“对酒当歌”是行动，“还无味”是结果，“强乐”二字须体察。

19、【曲玉管】   /柳永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随记：前人云柳词“细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于叙事，有过前人”（刘熙载《艺概》），甚为精当。此词三个三字句须注意，两引一结，应为此词紧要处。“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翻得奇，柳词偶有奇妙之语，又如“漫寄消寄息”（【驻马听】）。“江南旧事休重省。遍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宋• 李玉【贺新郎】）亦化柳词乎？“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其中况味可谓五味杂陈，不忍卒读。

20、【夜半乐】   /柳永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败荷零落，衰柳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随记：“工于羁旅”（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善于叙事”（刘熙载《艺概》）“铺叙委宛”（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为柳词一大特色。“叹后约”以后句句用韵，声情急促须体会。前两节“乘兴”游赏，直至见含羞笑语的“浣纱游女”，“到此因念”突然就有了强烈的离愁别恨，终觉得有些突兀，不似其它柳词针脚细密、妥溜自然。

张琳

细细品读药兄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