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人巧日争新——浅谈诗词创新
张应中
诗词创新是一个老话题。我所说的诗词创新，是指题材内容的创新，语言与手法的创新，而不是诗词格律的创新，如果不顾格律形式，那可以写白话新诗，不在我所谈论的话题范围之内。
一、诗词创新的表现
《大学》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俗语云：“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喜新厌旧是一种大众心理，在艺术创作与欣赏方面更是如此。创新意识也是艺术进步的潜在动力，赵翼说过：“诗文随世运，无日不趋新”。诗词创新是多方面的，四川大学周啸天教授概括为四方面：“或新于命意，或新于取材，或新于措语，或新于手法。”我就从这四个方面谈谈诗词创新的表现，用语稍有变化。
（一）题材新
诗词创新首先应该是题材内容的创新，世界是变化的，生活也在不断变化，新世界、新生活、新现象、新事物、新问题总在不断出现，只要我们对现实保持足够的敏感，撷取新材料入诗并不难，所谓“以新材料入旧格律”，自然能新人耳目。
新世界。比如外国的东西，在当地不新鲜，但对中国可能就是新鲜的了，晚清以来的“海通之世”，交通便利，一些作者能够出国，增长海外见闻，诗词作品“吟到中华以外天”，那便是新鲜的题材。晚清最突出的是黄遵宪，作为外交官，他有十几年的海外生活阅历，也写下大量的海外诗，如《伦敦大雾行》、《登巴黎铁塔》等。他的《今别离》四首，分咏火车轮船、电报、照片、时差（东西半球昼夜相反），也一新时人耳目。他的这些海外诗赢得当时诗坛的普遍赞誉，有人将黄遵宪比作诗界哥伦布。到民国年间，吕碧城游学欧美，长期居瑞士，写下大量域外风光词，吟咏了日内瓦的铁网桥、阿尔卑斯山的雪橇、巴黎的铁塔、纽约的自由女神像、英吉利海峡等外国风光，是其对近代词坛的一大贡献。当代曾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的赵朴初经常出使外国，与外国佛教界多有往来，也写下大量海外诗词。对大多数人来说，出国只怕还没那么容易，但中国本身地大物博，也有新世界等着大家去发现。
新生活。带有很强的现实感和时代气息，比如毛泽东诗词，写革命战争和社会主义建设生活，融入了自身的经历体会，又带有实录的史料性质，是“旧瓶装新酒”的成功范例。
新现象。比如周啸天的长篇歌行《洗脚歌》、《人妖歌》，王蒙读后曾大加赞赏。《洗脚歌》中有云：“健身中心即金屋，中有玉女濯吾足；大腕签单既得趣，小姐收入颇不俗。别有蜀清驻玉趾，转教少年为趋侍；游刃削足技艺高，捏拿恭谨如孝子。”洗脚、桑拿、按摩、美发等等是消费时代的产物，在建国初期无法想象，而今竟成时尚，此一时彼一时也。《洗脚歌》善于体贴，联想有趣，通达幽默，俗而又雅。又如吕和的《增资有感》：
喜至忧来昨与今，增资涨价反复轮。
狂飙驱冷愈添冷，倒是无风暖几分。
写出了对当今增资与物价上涨轮回现象的忧虑。
新事物。很多是科学技术的创新和运用，比如人造卫星、因特网、手机等，就有很多人写，表现了新的境界和趣味。周啸天写手机短信云：
莫道相逢难再逢，春来春去太匆匆。
指头在处灵犀在，海角天涯一点通。（《短信》）
后二句是说发短信息，不论天涯海角，可以迅速沟通。
新问题。比如污染问题、生态平衡遭到破坏的问题是古代所没有的，随着工业化的发展和城镇建设的扩大，污染越来越严重，世人共忧之，诗人对此尤其敏感，大量反映环境污染、生态平衡问题的诗词也屡见不鲜，如今不但城市及郊区污染了，偏远的乡野、山村也有污染，你反映乡野、山村的污染就更新颖了。
以上所言新世界、新生活、新现象、新事物、新问题，只要时时留心、处处在意，是不难发现的，但这些东西有没有诗意，能不能写进诗词，就要看作者的识力与才情了。
（二）立意新
立意新指主题思想新，感情新等。新题材能含新主题，旧材料也能出新的思想情绪，这里只针对旧材料写出新的思想情绪而言。我觉得，诗词创作在掌握了格律，熟悉了技巧以后，就是写思想，思想有多深，诗词就有多深，思想有多新，诗词就有多新。比如咏史诗的翻案，如杜牧《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赤壁之战，周瑜借东风火烧赤壁大败曹操，历来被人称道。杜牧却说孙吴乃侥幸取胜，否则“二乔”将会被锁在曹操的铜雀台。此是不沿旧说、创意新颖处。杜牧《题乌江亭》曾云：“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认为项羽自杀不可取，应该不屈不挠，卷土重来。而王安石《乌江亭》则云：
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
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从刘项相争的军事态势及人心向背上对杜牧所论提出异议，以反问的语气表明江东子弟不会跟项羽卷土重来，眼光独具，翻出新意。
又如咏物诗的突破常规思维。中国古典文学有以物比德的传统，屈原《离骚》以香草喻君子人才，以萧艾喻变节小人。《世说新语》则多将人比物，如“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将嵇康比作孤松和玉山。因为某物的特点与人的某些特点有相似之处，初次比附是创造，以后陈陈相因，该物就成了寓意固定的象征物，如松之孤傲，菊之隐逸，梅之坚强，荷之清洁，竹之气节等等。而事物的特点可能是多方面的，完全可以从别的角度来考虑，从而突破象征的定型化，翻出新意。如古代咏蝉诗多颂蝉清高，赞其品格。虞世南《咏蝉》、骆宾王《在狱咏蝉》、李商隐《蝉》均是。而当今翻译家诗人杨宪益的《知了》则云：
知了谁言不像官，平生绝技是宣传。
自吹成就声名震，假冒清高风露餐。
暑热攀高栖碧树，秋凉走穴觅黄泉。
暗中吸尽民膏血，腰满肠肥便挂冠。
则讽刺蝉的假冒清高，吹嘘走穴等等，如某些吸食民膏的官僚，妥帖形象，一新读者眼目。再如范大平的《减字木兰花•黄山竹》：
黄山翠竹，身在蓬莱仙境处，郁郁葱葱，自谓清高众不同。腹空不实，欲使擎天难称职。何及青樟，随处生长四季香。
竹子历来被当作“劲节虚心”、“壮志凌云”的崇高君子象征，而范大平别具眼光，看出它的腹内空空、徒有其表的弱点。要注意的是，这类物的象征意义积淀久远，出新得根据对象本身的特点来写，避免牵强附会，穿凿雕刻。
实际上，立意新大多靠想象出彩。好诗要有想象力，有想象力才能笔势健举，超凡脱俗。艾青说得好：“想象与联想是情绪的推移，由这一事物到那一事物的飞翔。”“有了联想与想象，诗才不致窒死在狭窄的空间与局促的时间里。”（《诗论》）想象使诗意腾飞。在唐代诗人中，李白与李贺是想象力杰出的诗人。比如李贺的《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前四句写梦游月宫，后四句写在仙境俯视人寰的境况，寄寓天上仙境美好长久，人世变化迅速，沧海桑田的感慨，令人生超尘出世之想。虽曰梦，亦是想落天外的大胆想象，故境界独具。又如黄遵宪的《海行杂感》其二：
稗瀛大海善谈天，丱女童男远学仙。
倘遂乘桴更东去，地球早辟二千年。
据《史记》载：秦始皇时，徐市（徐福）带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到过日本。黄遵宪加以想象发挥，如果徐市等再往东去，到达美洲，那新大陆的发现不就早了二千年吗？此想象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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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9-28 00:25:30
楼主
，仔细看他的这些细节，会觉得很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