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见性，万古其芳
——论《政和白茶赋》中的茶道、时空与文明乡愁
李家宁(中国)
当宋毓宁笔下的“云根故地，朱子旧乡”浮现在眼前时，我们踏入的不仅是一片地理空间，更是一处被时间与文化反复浸润的精神原乡。《政和白茶赋》以精炼典雅的赋体，勾勒出一幅多维度的文明图景：它既是政和白茶物质生产过程的诗意再现，也是一部以茶为线索的微观文化史，更是一曲探寻中华文明“淡”美学的哲学沉思。这篇短赋，恰如其所咏的白茶，“淡若太虚，似无还有”，在有限的文字中，蕴藏着无限丰饶的文化层理。
一、地理与天工：自然时序中的生命淬炼
赋的开篇，以宏阔的地理叙事奠定气象。“枕武夷之雄风，承太姥之灵脉，接鹫峰之霞光”，政和茶乡并非孤立的存在，而是汇聚了武夷、太姥、鹫峰三大灵秀山脉的精魄。这种地理书写，暗合中国古代“天地人”三才和谐的观念，预示着此地产出的茶叶，乃是集天地精华的灵物。随后，笔锋转向精微的物候与工艺。“雾凝翠羽，露淬银针”，自然的雾霭与晨露，成为最初的工匠；“撷清明之雨润，蕴谷雨之云香”，茶叶的生长严格遵循自然的节气律动，这是“天时”的馈赠。
最为精妙的是对白茶“不炒不揉，自然萎凋”核心工艺的诗意转化。“萎凋天青，抱朴守静；炭焙地火，去芜存芳。”此处，“抱朴守静”是道家哲学的体现，意指在日光与微风的自然作用下，茶叶去除水分，却守住本真；“去芜存芳”则犹如儒家的修身功夫，借温和的地火炭焙，去除杂味，留存纯香。最终，“七分晒得烟月白，一盏斟来琥珀黄”，从采摘到品饮的完整过程，被升华为一个艺术创造与精神修炼相融合的仪式。白茶之美，在其诞生之初，便是一种“天人合一”哲学理念的实践产物。
二、历史与文脉：茶香中的文明记忆与身份认同
如果说上阕写的是茶之“体”（本体与工艺），那么中阕则纵深切入茶之“史”（历史与传承），使这盏茶承载了千年的文明重量。
作者以“北苑龙焙，岁贡九重”起笔，将政和茶置于宋代贡茶体系的辉煌历史中。尤其是“以年号赐县名”（政和县因宋徽宗赞赏贡茶“白毫银针”而得名）的典故，堪称神来之笔。这不仅是地方的无上荣光，更揭示了帝制时代“物”与“名”、“自然物产”与“王朝政治”之间深刻的权力与文化联结。随后，“关隶碑残，犹记徽宗御笔；熊山泉冽，长润陆羽遗风”，残碑与清泉，成为跨越时空的历史见证者，将盛唐的茶圣陆羽与北宋的风雅皇帝徽宗，共同编织进政和茶的文化谱系。
更具深意的是对本土大儒朱熹的引入。“朱子植茶明伦堂，韦斋遗训”，朱熹之父朱松（号韦斋）曾为政和县尉，朱熹本人亦在此留下足迹。将理学宗师的实践与茶事相连，赋予了白茶一种“格物致知”的理学气质。茶，从口腹之欲的对象，跃升为修身养性、明辨伦理的媒介。“其静似仁，其清近廉。其淡若禅，其真如仙”，这组排比，精准地将茶的物理特性（静、清、淡、真）与儒家之仁廉、释家之禅意、道家之仙风相比附，完成了茶从物质到精神、从饮品到文化符号的终极飞跃。
历史的叙述并未止于荣耀。从宋至元明，“茶脉未绝”、“古道愈雄”、“千帆竞渡”、“茶马纵横”的描绘，勾勒出一幅茶叶贸易与文化交流的壮阔画卷。政和白茶，通过海上茶路（下吴越）与陆上茶马古道（贯西东），成为连接东南沿海与内陆、中原与边疆的文化与商品使者。这盏茶里，荡漾着的是一个文明体系开放、流动与坚韧的生命力。
三、茶道与心性：“淡”美学的哲学至境与当代回响
赋的末章，由历史烟云回归当下心性，并升华至哲学层面。“政通人和，茶道兴焉”，将茶道的兴盛与时代清平相连，承续了古代“盛世兴文”的传统观念。而“千年一味，至味至淡”八字，可谓全篇文眼，道出了政和白茶乃至中华茶文化美学的核心。
此“淡”，绝非寡淡无味，而是历经繁华绚烂后的返璞归真，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至高境界。它源于道家“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的思想，契合儒家“中和”之美，也通于禅宗“平常心是道”的领悟。白茶工艺的最大限度“不做”，恰恰成就了其滋味的最大包容与层次。这“淡”，是一种“不争”的智慧（“不争春风，自生清凉”），是一种内敛而强大的自信，是一种足以“照肝胆”、“见性”的澄明之境。
在全球化与信息化浪潮席卷的当下，《政和白茶赋》的创作与传颂，具有独特的当代意义。它是一场通过文学进行的文化寻根。当现代性的喧嚣常常令人迷失时，赋中构建的那个茶香氤氲、天人和谐、文脉悠长的乡土世界，提供了一处精神栖居的“原乡”。它更是一种文明自信的优雅表达。作者不是通过激烈的呐喊，而是通过品味一盏茶中蕴含的千年历史、哲学与美学，从容地展现了中华文化深沉、持久而独特的魅力。那穿云而来的古谣“一盏见性，万古其芳”，既是对白茶永恒价值的礼赞，也仿佛是对绵延不绝的中华文明生命力的深情颂唱。
结语
宋毓宁的《政和白茶赋》，是一篇玲珑剔透的文学精品，更是一部内涵丰厚的文化微缩史诗。它让我们看到，一盏清茶，可以如何从武夷山麓的云雾中生长，在历史的烽烟与商旅的驼铃中穿行，在朱子的庭院与文人的琴案上驻足，最终沉淀为一种名为“淡”的生活哲学与美学境界。品读此赋，犹如冲泡一盏上好的政和白茶：初观，是山水地理的清新画卷；再品，是千年历史的厚重回甘；最后，萦绕于灵府的，则是那贯通古今、超越物外的澄明心性与文明乡愁。在“淡若太虚”的茶汤里，我们照见的，是整个民族的文化山河与精神谱系。
2026、2、11
作者简介：
李家宁 1963生，福建政和人，1992年毕业于福建师大中文系。
主要著作《穿越时间的雪》《红消香断》《生如夏花》《初心逐梦》《诗和远方》《赋咏山河》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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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1 08:05: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