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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题有别于文题
《红楼梦》香菱学诗的故事中，有宝钗对香菱作诗偏题的批评。黛玉出的题目是《月》，香菱诗云：“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宝钗评说：“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⑴香菱学诗，黛玉与宝钗两位是老师。对老师的批评指点，香菱自是照单全收。但是，作为《红楼梦》的读者，却是不妨跟宝钗论上一论。宝钗之说，有混淆诗题与文题之嫌。在文为偏，在诗却不必苛求。诗题与文题多有不同，比较而言，大致有三：
其一，诗题题长几无限制。文章题目总是追求简明扼要，题目过长或视之为病。即便是如今网络上，允许以提要式的长题吸睛，对题目字数还是有限制的。如“头条”网即限制题长不得超过30字。诗题则未曾见有题长限制，也未曾见有短题胜于长题之论。笔曾撰有《古诗的长题与短题》一文，其中举例，题长之冠为钱锺书先生的一首诗，题目中外文并用，光汉字就有251字。⑵亚军当为清代诗人郑珍的一首诗，题长176字。⑶而且古诗中题长于诗也属平常，这在文章中是不可想象的。除上面提到的两例，皆题长于诗外，唐代诗人元稹有一首诗，题为《为乐天自勘诗集因思顷年城南醉归马上递唱艳曲十余里不绝长庆初俱以制诰侍宿南郊斋宫夜后偶吟数十篇两掖诸公洎翰林学士三十余人惊起就听逮至卒吏莫不众观群公直至侍从行礼之时不复聚寐予与乐天吟哦竟亦不绝因书乐天卷后越中冬夜风雨不觉将晓诸门互启关锁即事成篇》⑷，长达121字，而其诗为七绝“春野醉吟十里程，斋宫潜咏万人惊。今宵不寐到明读，风雨晓闻关锁声”，仅28 字，题长于诗四倍多。这个作品有可能是诗短题长之最。因此，拟写诗题，在长短方面应该是最为宽松自由的。
其二，诗题不必如眼。题目好比文章的眼睛，这是众所周知的一个比喻。通过标题，或可窥见文章的主旨所在，或可知道文章所写的对象与范围。因此，拟一个眼睛一样的题目，是文题的追求，也是要求。但诗歌没有这样的要求。诗题可以像眼睛，也可以不像——诗题跟诗的主旨与内容不相干或基本不相干。这类诗题就是古诗中的标识性题目——只为将此诗与它诗区分开来。如昭明太子萧统编《文选》，给原本无题的十九首古诗标了一个总的题目，就叫《古诗一十九首》。⑸后人作笺注时，为了将十九首诗区分开来，有的还逐首加标《其一》《其二》至《其十九》。这样的题目，只有标识性作用，跟眼睛可说全无关系。再比如《诗三百》，原本无题，编集者往往取首句中的字为题，其作用也主要在标识。比如《关雎》，即取第一句“关关雎鸠”中间两字为题，并无实在意义，既不是“关关”之声，也不是“雎鸠”之名，跟诗的内容主旨可说基本无关。⑹再如后代诗人多有以《绝句》为题者，也只是标识一下诗的体裁，跟内容主旨也无法套近乎。这类诗题用金圣叹先生的话来说，就是“题与诗了不相关者”。⑺
其三，诗题宽窄皆可。文题讲究题与文相配，清人刘熙载说：“题义有而文无，是谓减题；题义无而文有，是谓添题。文贵如题，或减或添俱失之。”⑻这是从文须相配于题的角度而言，反过来，“减题”就是题过宽，“添题”就是题过窄。然而文题宽窄之病，对于诗题来说却是平常无事的。依金圣叹先生之说，即“有诗之所无题补之者，有题之所无诗补之者”。⑼举例来看。宋诗人文同有诗题为《早晴至报恩山寺》，诗云：“山石巉巉磴道微，拂松穿竹露沾衣。烟开远水双鸥落，日照高林一雉飞。大麦未收治圃晚，小蚕犹卧斫桑稀。暮烟已合牛羊下，信马林间步月归。”这个诗题可说是既窄又宽。题目只说早晴到寺，诗中却是从晨写到午，从午写到暮，无疑是题窄诗宽。再换个角度来看，这是一首写访寺的诗，但诗中一字未及寺庙，只是写了到寺与离寺时一路所见之景。这座寺庙到底怎样，还须读者根据诗题（访寺诗）作想象补充，这又可以说是题宽而诗窄。类似的诗例如康有为的《韬光寺》，诗云：“深深万竹一峰圆，磴道盘青欲上天。空翠湿衣山雨合，身行云雾作飞仙。”也是写寺的诗，只写了远望与登山，寺庙如何，要靠读者想象自补。这样的写法，在文章中恐怕也看不到。再回头来看宝钗的批评。诗题为《月》，写的是月色，显然可归入题过宽一类。作为文题，自是不妥，但作为诗题无须苛责也。
诗中还有不少《无题》诗。笔者以为《无题》或有两种情况。一是如王国维所言：“诗之三百首，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⑽故有诗人为避题不能尽诗之意而效仿古人，以《无题》为题。还有一种情况是有题而不宜明示，以《无题》代之。孟庆和先生壬寅秋月作《无题》云：盛会瑶池远，人间敲鼓锣。葫芦开盖少，麻雀颂词多。”四句诗，一句天上，一句人间，交替而说。归根结底，全在人间。麻雀指官员。雀者，爵也。这是人间什么会呢？会意者自是心知肚明，但不能说，说不得，故以《无题》为题，避麻烦也。据此，《无题》既可视作标识性题目，也可视作最是无框束的宽题。
注释： ⑴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天地出版社，1 999 年，第250 页。 ⑵钱锺书著：《槐聚诗存》，三联书店，2002年，第19页：《Edward Fitzgerald英译波斯酃醅雅（Rubaiyat）颂酒之名篇也第十二章云坐树荫下得少面包酒一瓯诗一卷有美一人如卿者为侣（and thou）虽旷野乎可作天堂观为世传诵比有波斯人A.G.E′Tessam-Zadeh译此雅为法语颇称信达初无英译本尔许语一章云倘得少酒一清歌妙舞者一女便娟席草临流便作极乐园主想不畏地狱诸苦恼耳又一章云有面包一方羊一肩酒一瓯更得美姝偕焉即处荒烟蔓草而南面王不与易也（Vaux mieux que dun empire etre le Souverain）乃知英译剪裁二章为一反胜原作因忆拉丁诗人Lucretius咏物性（De natura rerum）卷二谓哲人寡嗜欲荫树临溪藉草以息乐在其中命意仿佛微恨其於食色天性度外置之则又如司马谈论墨家所谓俭而难遵矣余周妻何肉免俗未能於酒则窃学东坡短处愿以羊易之戏赋一首》。 ⑶钱仲联编著：《近代诗钞》，江苏古籍版社，2001年，第307页：《沈石田于明成化庚子画怪松卷四丈许盖临梅花道人者后书杜工部题松树障子歌大行书越六十年嘉靖庚子文衡山复临沈枝干若一自为跋于后又越三百年为国朝道光庚子黄琴隝得沈卷而文卷先为大兴刘宽夫位坦所得宽夫其子妇翁也因以卷归琴隝使文沈合璧焉道州何子贞绍基以画者得者岁皆庚子又巧聚若是额曰松缘画禅琴隝宝两卷甚不易示人告余曰沟壑渐近他日当同以畚土藏之也为广其意题一诗于文卷后》。 ⑷冀勤点校：《元稹集》，中华书局，1982年，第252页。 ⑸梁昭明太子撰：《文选》卷五。 ⑹唐颜师古《匡谬正俗•关雎》云：“按，‘关关’，和声；‘雎鸠’，王雎。《诗序》总撮句内二字以为篇名耳，不得即呼雎鸠为关雎也。” ⑺林乾主编：《金圣叹评点才子全集·杜诗解》，光明日报出版社，1999年，第500 页。 ⑻刘熙载撰：《艺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74页。 ⑼同⑺。 ⑽王静安先生著、靳德峻笺证、蒲菁补笺：《人间词话》，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7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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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5-20 19:08:47
发表于 2023-5-21 06:32:07
楼主
发表于 2023-5-21 22:03:59
就像书画作品，的题跋，和盖印，要相得益彰才行，有规矩的。有些老干体书法，盖好多印章啊，那叫不懂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