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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 (1902-1980)女。江苏镇江人。字怀枫,号昙影,又号还轩。 丁宁的父亲当时任江南裕宁官银局经理,他先娶一妻,却不能生育。为防族人争夺家产,其父又纳一丫环为妾,生丁宁。不久,丁宁的生母即病逝,丁宁便由正房夫人抚养长大。后来,丁宁的父亲又因族人争夺家产而怄气生病去世。 丁宁16岁时,由母亲主持完婚,嫁给扬州一黄姓纨绔子弟,次年生一女儿,小名文儿。其夫“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并且还经常虐待丁宁,因此,他们的夫妻关系十分恶劣。更为不幸的是,丁宁以为心灵依靠的女儿,在4岁时不幸夭折。此后,丁宁再也不能忍受无良丈夫的虐待,遂向夫家提出离婚———这在当时不啻石破天惊之举!见众人劝说不成,丁宁的母亲便命她跪在亡父灵前,当着族人发誓永不再嫁。在这种情况下,夫家同意了她离婚的要求。这一年是1924年,当时丁宁年仅22岁。之后,丁宁先后师从扬州名士陈含光、程善之、戴筑尧学习诗文,并很快就在诗词创作上崭露头角,她的词作《昙影楼词》曾在龙榆生主编的《词学季刊》上以“专号”的形式发表,影响很大。 一个清末银造局高官的庶出女孩,一个出生后不久生母即去世的女孩,一个十三岁又死去父亲的女孩,一个十六岁即嫁给一位浪荡子的女孩,一个二十岁时唯一的女儿夭折的女人,一个二十三岁即被迫离婚的女人,一个一生遭际朝代鼎革、抗战、内战以及建国后历次运动的女人,孑然一身,孤苦无极。这样的人生该用怎样的强健肩膀才能扛得起?需要怎样顽强的生命力才能闯过这道道难关?需要怎样的味蕾才能尝遍这如许的苦难?人生有其一项已是不幸,而丁宁却背负着所有这些走完她78年的人生历程。 这是怎样的人生! 这样苦难的人生情怀要倾诉,该用什么样的表达工具? 丁宁女士用二百零四首词向我们倾吐她的过滤后的痛苦。《还轩词存序》云:“第以一生遭遇之酷,凡平日不愿言不忍言者,均寄之于词。纸上呻吟,即当时血泪。”她说:“书缘久客看看少,句为伤离往往同。” 丁宁是寂寞的,尽管据说郭沫若等曾慕名探访过她,这有她没有广为流传的词作为证。在出名方面,她显然比不上李清照、朱淑真和柳如是。想想那个年代的“满山河,一片大红旗,乾坤赤”之类的“诗歌”满天飞的时候,有谁能听见她的悲吟——她的痛苦算得了什么——即使是今天,当我们从报刊上读到的是“左军嫂,右警姑”“纵做鬼,也无憾”“看奥运,同欢呼”时,我们还能指望能听到像她这样切肤的悲吟么?! 作为著名女词人的丁宁,以一生血泪凝成了204首词作,在她去世后,由她的同事、朋友、学生等共同努力,集为《还轩词》五卷本油印成册,并终于在1985年由安徽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她的词学成就曾得到了郭沫若、施蛰存、张中行等人的高度赞赏,她本人更被许多文学评论家称为“20世纪三大著名女词人之一”。 作为图书馆馆员的丁宁,一生有近50年与图书古籍为伴,曾三次从日伪士兵、G·M·D要员和“扫四旧”青年的手中抢救、保护住江苏、安徽两省30万册珍贵的古籍图书。 1988年3月,安徽省图书馆为丁宁移墓扬州,丁宁终于可以叶落归根。
原序 余幼嗜韵语,九岁诵唐诗,至月落乌啼、烟笼寒水等句,辄悄然似有所会。乃学为小诗,年十二,积稿盈寸,顾咿嚘稚俗,几类盲词。及长以屡遭家难,处境日蹙,每于思深郁极时又学为小词,以遣愁寂。初亦随手弃置,自丁卯春始稍稍留稿,至癸酉成《昙影集》一卷,多半感逝伤离之作。甲戌以后情境稍异,得与词坛诸公时通声气,至戊寅春成《丁宁集》一卷,唱酬之作占半数。自戊寅夏至壬辰秋,历时十五年,其间备经忧患及人事转变,成《怀枫集》一卷,是后即不更作。蓋知措语悽抑,已成积习。处幸福之世,为酸楚之音,言不由衷,识者所戒。于是结束吟箋,悉付尘篋,蠹穿鼠啮,已渐忘怀。而吴兴周君子美,古道热情,知余最久,悯身世之畸零,恐芜词之散失,愿为付印,并为校订之劳。窃念叩缶之音,本不应浪耗楮墨。第以一生遭遇之酷,凡平日不愿言不忍言者,均寄之于词。纸上呻吟,即当时血泪。果能一编暂託,亦暴露旧社会意识形态之一法也。一九五七年八月丁宁。(一九五七年三卷本《还轩词存》)
重印《还轩词》序 《还轩词》三卷系一九五七年八月老友周子美先生所代印,二十年来分赠友好,已仅存一冊及底稿数纸。今秋先生及施蟄存先生来函,均有重印还轩词之议,时余久病新痊,视力愈衰,一时无从著手。比邻卓君孟飞,青年好学,知余所苦,愿任校繕之劳,復于底稿中择一二可留者,按序补錄于三卷之内,癸巳入皖以后所作为一厂集一卷。全书共四卷,总二百零四阕,皆承周施两先生力助始克完成,谨此誌谢。再此书编繕校印皆卓君独力完成,附此誌感。一九八零年二月丁宁。
北山楼抄本跋 维扬有女词人丁怀枫,余未尝闻其名。周子美为师范大学同事,其为丁君油印词稿,余亦竟未知,子美亦未为余言丁君事。近日杭州胡宛春欲问丁君消息,嘱询之子美,子美始为余道丁君身世,且言丁君尚在皖中为典书史,今年亦七十余矣。余欲从子美假读其集,则当时仅印数十册,悉以赠同好,今无存矣。遂驰书复宛春,且求借其藏本。越三日,宛春寄书来,盖即子美所贻者。余展诵终卷,惊其才情高雅、藻翰精醇,琢句遣辞谨守宋贤法度,製题序引亦隽洁古峭,不落明清凡语,知其人于文学有深诣也。并世闺阁词流,余所知者,有晓珠桐花二吕、碧湘翠楼二陈、湘潭李祁、盐官沉子苾、潮阳张荪簃,俱擅倚声,卓尔成家。然以还轩三卷当之,即以文采论,亦足以夺帜摩垒,况其赋情之芳馨悱恻,有过于诸大家者。此则辞逐魂销、声为情变,非翰墨功也。昔谭复堂谓咸同兵燹成就一蒋鹿潭,余亦以为抗日之战成就一还轩矣。若其遭逢丧乱,颠沛流离,又与漱玉无殊,读其词者岂能不悲其遇。漱玉古人矣,还轩犹在,百劫余生,寄迹皖中,隐于柱下。水远山长,余亦无缘识之,因手录一本,资暇日讽诵,寄我心仪。
乙卯十一月 云间施舍蛰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