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炼金术
——评张建光先生《钢铁炼成之前》
李家宁(中国)
张建光先生的《钢铁炼成之前——重读〈牛虻〉》,乍看是一篇阅读随笔,细读方知是一部以文字铸就的精神创世记。它不只是在重读一本小说,而是在开挖一条横亘两千四百年的灵魂矿脉——从苏格拉底的毒酒杯,到牛虻阿瑟面前的枪口,再到保尔·柯察金手中的笔,张建光以一篇文章的体量,完成了一场横跨文明时空的精神考古。而这场考古最终的出土文物,是一句足以让所有读者脊背发烫的追问:钢铁炼成之前,那团被投入熔炉的原料,究竟从何而来?
世人皆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却鲜有人追问“炼成之前”的黑暗与灼烧。奥斯特洛夫斯基让保尔·柯察金成为“钢铁”的代名词,但他的创作灵感深处,分明栖息着另一块更早的“钢铁”。张建光以一双淬过火的慧眼,从文学史幽暗的夹缝中打捞出了阿瑟——那个“毡帽下两眉微耸,左颊上横着一道刀疤的冷峭坚毅的面容”。这不是书斋里的索引考据,而是一场跨越文本的灵魂认亲。当保尔受伤卧床、让战友为他朗读《牛虻》时,当丽达直视保尔的眼睛、脱口唤他“牛虻同志”时,两本书之间那条隐秘的精神脐带便被一把锋利的目光割开,露出血脉奔涌的断面。张建光在这里做的,正是用一个看似简单的“之前”二字,撬动了整个红色经典谱系的地壳。
但真正让这篇文章从“好”走向“惊艳”的,是它第二重追问:阿瑟之前,还有谁?张建光的笔锋没有在十九世纪的意大利停留,而是继续向时间的上游逆流而上,一直追溯到公元前399年雅典牢狱中那只从容饮下毒酒的老牛虻。苏格拉底早已为自己写好了墓志铭:“我是神特意赐给本邦的一只牛虻,雅典像一匹硕大又喂养得很好的马,日趋懒惫,需要刺激。”两千四百年后,伏尼契让阿瑟接过了这根刺;又过了半个多世纪,奥斯特洛夫斯基让保尔接过了这根刺的魂。张建光用几段文字便将三个相隔千年的灵魂焊接在一起——苏格拉底、阿瑟、保尔,三块钢铁,三段赴死,却同一道灵魂在三张面孔上的三次显影。这哪里是文学评论,分明是精神的DNA测序。
张建光行文的姿态同样令人着迷。从南平作协的一次活动悄然进入,以刘馆长抱来的那摞书为引,“发现”《牛虻》的爱尔兰血统——这种从个人阅读史切入的方式,让一篇本可能高冷的文学评论瞬间有了人间的体温。“我们这一代人都读过《牛虻》”——这一声轻轻的喟叹,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一代人尘封的集体记忆。当他说到“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们还能背诵八九不离十”时,那不是考证,而是一个时代的集体心跳,隔着纸张依然砰砰作响。而他对伏尼契身世的解读更显老辣:这位数学家乔治·布尔最小的女儿、柏林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原本可以在钢琴前优雅终老,却把自己掷入了革命的烈火。张建光用一个“竟然”起笔,却并未停留在猎奇的惊叹上,而是径直抵达了问题的核心——正因为她见过人性的深渊与巅峰,所以《牛虻》才没有被写成一纸革命宣言,而是一曲“关于背叛、成长、牺牲的悲剧史诗”。八个字,重若千钧。
文末所引《鹧鸪天》,堪称全文的点睛之锁:“剑沉黑海魂犹愤,弦绕红墙恨未销。情淬骨,劫磨腰,一生孤掷挽狂飙。”这哪里是一首词,分明是所有“钢铁”共同的墓志铭——英雄从来不是天生的合金,而是在“情”与“劫”的烈焰中反复灼烧、在“孤掷”与“狂飙”的绝境中百死一生的血肉之身。
而张建光真正的惊人之笔,落在最后:他将这根精神链条从雅典、意大利、俄罗斯一路牵引到中国的红色大地上。许凤在地牢中的坚贞不屈,林道静在铁窗前的心灵觉醒,银环金环在古城中的从容赴死——这些中国读者心中刻骨铭心的形象,又何尝不是苏格拉底那一声“叮咬”的东方回响?《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烈火中永生》《红色娘子军》《林海雪原》,五部电影如同五柄火炬,将这份精神火种从泛黄的书页传递到银幕,又从银幕灼进亿万瞳孔的深处。
---
掩卷之际,张建光说“总觉得眼前有牛虻掠过,一只、两只、三只,它们正款款地飞”。这一个“款款”,写得极轻,却承住了人类两千四百年精神史的重量。从雅典的法庭到意大利的刑场,从西伯利亚的冰原到中国的银幕,三只牛虻穿越时空,在张建光的笔下完成了一次最为优雅而沉重的飞翔。
这篇不过三千字的随笔,因此成了一部微缩的人类精神史诗。它用一个“之前”的追问,凿穿了文学史的地层,让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灵魂在地下深处相遇、相认、相拥。而张建光本人,何尝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只牛虻?他以一支笔,轻轻叮咬我们日渐麻木的精神皮肤,让沉睡的记忆苏醒,让冷却的血重新发烫。
三只牛虻之后,第四只已然起飞——那就是此刻合上书页、开始追问“钢铁炼成之前”的,每一个读者。
这,才是文学的意义:不是在书架上安静落灰,而是让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成为下一只起飞的牛虻。
2026、6、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