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晴雯赋(二)
李家宁(福建)
怡红院畔，花开并蒂；女儿国中，月照双姝。其名也，袭为珠玉之温，晴乃霜雪之冽；其性也，一似春云之蔼，一若夏竹之疏。虽同侍金鞍，终分淑慝，共栖绣幕，各秉贞孤。盖天地之灵秀，偏钟于闺阁；造化之巧思，独运于裙裾者也。
原夫袭人之初至，本出贾母之房，赐名珍珠，后更袭字。其质也蕙，其心也兰，擅理妆奁之事，长怀护主之忱。晨起则栉沐殷勤，夜寐则熏篝细护，茶温而盏必三易，席暖而衾每重敷。或劝加餐，或规止戏，语多箴谏，情见乎辞。昔宝玉衔玉而诞，她便以身为盾，防嫌隙于秋毫，弭波澜于微处。虽遭李嬷之诟，不辩一言；每遇黛玉之嘲，唯含一笑。盖其处世也，如润露之承花，不显其功；似春泥之护蕊，不矜其德。
至若晴雯之来，本属贾母所赐，原系赖家买办之女，聪慧冠于群婢。其貌则修眉若蹙，妙目流波，腰如弱柳临风，鬓似堆鸦委地。其艺也，雀金裘之补，针神独运；鹦鹉架之教，巧语先传。性本疏狂，不谙机变，素憎谀佞之态，每斥谄媚之徒。撕折扇以取乐，不顾物力；怼碧痕而使气，全任天真。宝玉尝谓：“晴雯之性，如水晶之映日，虽有棱而无尘；若琉璃之承露，虽易碎而含光。”惜乎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遭王善保家之谮，蒙绣春囊之冤，逐于病榻之际，殒于寒夜之中。临去时，断指甲以相赠，解绣囊而诀别，泪尽而声犹咽，目瞑而恨未消。
若乃论其遭际，袭则步步为营，终成侍妾之身；晴则事事无忌，竟蹈被逐之辙。袭尝劝宝玉务正，希图青云有路；晴每笑科举为虚，甘守白屋之贫。袭之柔，柔而能忍，忍至心灰；晴之刚，刚而必折，折及骨碎。观其夜补雀裘，晴雯咳血而不顾；昼理枕簟，袭人温言而常随。一以情胜，一以理长，情胜者夭，理长者存，此固天命耶？抑人事耶？
嗟乎！怡红公子，痛失左肱右股；潇湘妃子，空嗟倩影芳魂。袭之嫁也，红麝串终成旧梦；晴之殁也，芙蓉诔竟作挽章。当是时也，竹影摇窗，犹似晴雯之笑；炉香绕帐，仍疑袭人之温。悲夫！同处膏粱之地，而心异于兰艾；共居锦绣之丛，而运判乎鸿泥。袭之谨，谨于俗；晴之傲，傲于骨。俗者全生，骨者陨命，此《红楼》之所以悲，而万艳同悲之旨也。
若夫后世论之：袭非无善，善在随分从时；晴非无过，过在恃才负气。然其真也，一藏于柔，一显于刚，皆至性之难掩者哉。方今春去秋来，大观园已为陈迹；花开花落，女儿影犹绕书帏。读其文，想见其为人，或叹其贤，或惜其勇，而千秋之下，袭人晴雯之名，终与红楼共永矣。
202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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