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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平韵到底”的七古“断不可杂以律句”的异议（修改稿）
——古风诗写作探析（一） 芙蓉书阁|邓旺林 清代著名诗人、诗论家王士祯【注1】在其《七言古诗的作法》中说：“七古自有平仄，若平韵到底者，断不可杂以律句”【注2】此说值得商榷。其实，很多名家所写“平韵到底”【注3】的七言古风，杂以律句者并不少见。例如：
《金陵酒肆留别》 [唐] 李白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此诗中“金陵子弟来相送”（平平仄仄平平仄）就是一字不“拗”的平起仄收式律句，“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仄平仄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平）也是近体诗中常见的律联（后句“救孤平”）。【注4】
《赤甲》 [唐] 杜甫
卜居赤甲迁居新，两见巫山楚水春。炙背可以献天子，美芹由来知野人。
荆州郑薛寄书近，蜀客郗岑非我邻。笑接郎中评事饮，病从深酌道吾真。【注5】
此诗中“两见巫山楚水春”（仄仄平平仄仄平）是一字不“拗”的仄起平收式律句，“笑接郎中评事饮，病从深酌道吾真”（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也是近体诗中常见的律联。
北宋黄庭坚曾送茶叶并写诗给苏轼，由此而产生了两首“平韵到底”的七言古风：
《双井茶送子瞻》 黄庭坚
人间风日不到处，天上玉堂森宝书。想见东坡旧居士，挥毫百斛泻明珠。
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硙霏霏雪不如。为君唤起黄州梦，独载扁舟向五湖。
《黄鲁直以诗馈双井茶，次韵为谢》苏轼
江夏无双种奇茗，汝阴六一夸新书。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雪汤生玑珠。
列仙之儒瘠不腴，只有病渴同相如。明年我欲东南去，画舫何妨宿太湖。
这两首诗的末联均是很标准的律联：“为君唤起黄州梦，独载扁舟向五湖”是“仄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明年我欲东南去，画舫何妨宿太湖”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明代诗坛“前七子”的核心人物李梦阳【注6】写有一首送给一位翰林院编修的诗： 《龙州歌送沈编修使安南》
龙州南接六那溪，白鹇黑猿相间啼。乌蛮滩头苦竹密，伏波庙前春日西。
扬旌走马迎天使，拥节封王壮汉仪。试向殊邦观礼乐，交南元是旧边陲。
这首一韵到底、押平声“齐韵”的七言古风只有四联，其后两联都是律联。如将这两联独立开来，就是一首中规中矩的黏式律绝，其平仄式为“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
以上所引古诗都是王士祯尚未出世之前已有的,下面这首“平韵到底”的七古则是王士祯作古之后的诗人全祖望【注7】的作品。
《同人以予今年四十生辰，共谋称祝。予谓古无庆年之礼，况荼苦馀生。诗以谢之》
礼经从未著生辰，况我连年忧患频。种种二毛伤老大，匆匆转眼失青春。
影堂莫断阑干泪，丙舍长怜孤另身。却笑故人偏好事，欲将宏奖散酸辛。
宜臼悲吟愬我辰，三闾哀怨志庚寅。祗应孤孽充谈助，那得觥筹遍世人。
聊葺旧闻夸梓里，敢将尘梦溯枫宸。加年倘遂平生硕，学易从今庶有因。
此诗以平声“真韵”一韵到底。全诗只有8联，便有6个律联，另有2个单个的律句。单个的律句是“礼经从未著生辰”（仄平平仄仄平平）和“影堂莫断阑干泪”（仄平仄仄平平仄）。6个律联是第2联以及第4至第8联（最后一联）：“种种二毛伤老大，匆匆转眼失青春”（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却笑故人偏好事，欲将宏奖散酸辛”（仄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宜臼悲吟愬我辰，三闾哀怨志庚寅”（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祗应孤孽充谈助，那得觥筹遍世人”（平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聊葺旧闻夸梓里，敢将尘梦溯枫宸”（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加年倘遂平生硕，学易从今庶有因。”（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由此可见，对于王士祯所提出的“平韵到底”的七古“断不可杂以律句”这一观点，早有人不以为然。
王士祯何以无视前人创作的实际而提出“平韵到底”的七古“断不可杂以律句”呢？从其后面所说“若换韵者已非近体，用律句无妨”看来，他是怕引起体裁方面的“古近之争”（“古”指古风，“近”指近体。下同）。 应该说，他的这种顾虑并非纯是杞人忧天，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苏轼有一首押平声“阳韵”的七言诗： 《四十年前元夕，与故人夜游，得此句》
午夜胧胧淡月黄，梦回犹有暗麈香。
纵横满地霜槐影，寂寞莲灯半在亡。
全诗平仄为“仄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此诗在“搜韵网”中是放在苏轼的“七言古风”这个系列中的。【注8】但此诗仅次句为拗句，其余三句都是律句。在天津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研究员、天津诗词社顾问涂宗涛先生（曾任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首届学术委员。已故）看来，此诗应属近体绝句。他在其《诗词曲格律纲要》【注9】的第一章《诗律纲要》中说过：“在五绝或七绝中只偶然只用一句拗句，它仍为绝句，不应看作古绝。”（见该书第35页）
如果是苏轼下面这一首：
《题双竹堂壁》
江上樯竿一百尺，山中楼台十二重。
山僧楼上望江上，遥指樯竿笑杀侬。
此诗只有末句“遥指樯竿笑杀侬”（平仄平平仄仄平）是律句，自然就不会引发是律绝还是古绝的归属之争了。
综上所述，在“平韵到底”的七言古风中，不是不能用律句，但以少用为宜；句数与绝句或律诗（8句的普通律诗和6句的“小律”【注10】）相同者更是如此。如果王士祯说的是“宜少用律句”的话，那就不失为一个具有一定参考价值的建议；而说“断不可杂以律句”，则未免说得太绝对、太武断，让人难以接受了。
【注】
1.王士祯（1634～1711）：原名士禛，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世称王渔洋。山东新城（今山东桓台县）人。康熙年间官至刑部尚书，颇有政声。诗论创“神韵”说，是神韵诗派代表人物。曾一度主盟诗坛。
2.见喻守真编注《唐诗三百首详析》P53。
《唐诗三百首详析》：中华书局1957年11月第二版，1982年2月北京第10次印刷。统一书号：10018.11
3.王士祯所说“平韵到底”，实是指采用平韵，且一韵到底（这可从其后面说“若换韵者已非近体”可知），故本文选录的诗例都是押平韵且一韵到底者。
4. 可参见王力《汉语诗律学》（增订本）第一章第八节《拗救》所述。
《汉语诗律学》（增订本）：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年11月出版，1982年5月第7次印刷。
5.“书”一作“诗”。“郑薛”指郑审、薛据，“郗、岑”指郗昂、岑参。
6.李梦阳1473-1530 ：字献吉，号空同子。弘治五年（1492）山西乡试解元（第一名举人），次年连捷进士，任户部主事，官终江西提学副使。倡“文必西汉，诗必盛唐”，开明代诗文复古运动之先河，与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王延相并称“前七子”，是“前七子”中的核心人物。 又与何景明、徐祯卿、边贡、朱应登、顾璘、陈沂、郑善夫、康海、王九思号十才子（其中六人各“前七子”），另与“前七子”中的徐祯卿、边贡、何景明并称“四杰”。
7.全祖望（1705-1755）是乾隆元年（1736）中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时归进士原班铨选。后绝意仕途，曾先后应聘主讲绍兴蕺山书院、广东端溪书院。
8.“搜韵网”录苏轼的七言古风共364首，分19页显示，此诗在第17页。见
https://sou-yun.cn/QueryPoem.aspx?key=&au=%e8%8b%8f%e8%bd%bc&dy=8&pt=QiGu&sic=0&sc=0&pm=False&smo=False&page=16
9.《诗词曲格律纲要》：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8月第一版。
10.详见见王力《汉语诗律学》（增订本）第一章第一节《律诗》。
2023.0411（2023.03.02初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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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3-4 18:18:12
